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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颂》中的悲歌:安迪的心魔能战胜吗?

2019/12/3 8:04:08

《欢乐颂》中的悲歌:安迪的心魔能战胜吗?

 

最近茶余饭后,大家聊最多的一个话题非电视剧《欢乐颂》莫属。本是一部好剧,但隐约中总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如鲠在喉,一直到第38、39集播出,我终于找到这根刺在哪里了,这刺就是被妖魔化的精神病。

 

看见安迪绝望地对奇点说,“精神病直系亲属的遗传几率高达46.3%,不能心存侥幸,不能结婚,不能祸害别人,更不能生孩子,不能祸害下一代,反正我这辈子从头到脚就不会幸福了”,作为一名精神科医生,这些对白听着好揪心、好伤感、好悲愤,宝宝心里苦,宝宝不说……也得说!化悲愤为动力,从科学、人文、伦理的角度和大家谈一谈大众眼里所谓的精神病。

 

首先,撇开电视剧“如有雷同纯属虚构”不谈,我们一起搞清楚,安迪的母亲和外婆到底是哪一种精神病?

 

安迪的外婆

 

根据安父描述,安迪的外婆是一个“逃荒的疯女,擅长用大红大绿剪出美丽的剪纸”,其色彩搭配浑然天成。该女何时起病、其他症状表现不详,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疯”,全村都知道这是个疯女人,想必她一定是存在至少大于1个月的言语行为的异常,社会功能退缩,很多精神科疾病的急性发作期会有类似表现。从黑白镜头中可以看到外祖父何玉作画的时候,该女一致在床上痴心剪纸,与其说“疯”,更像是对某物的特殊兴趣或是一种刻板行为。而村里人所认为的“疯”也可能是其“不能根据社交场合调整自身的行为”的一种误解。

 

安迪的母亲

 

“你妈妈她有遗传性的精神病,她爱撕墙上的红纸、有的做成花戴在头上,有些呢,她涂上水,抹到脸上,到处抱人……”

 

可见,其母发病前社会功能保持完好,是当地“出名的美女”,20多岁起病,诱因为“掉到了河里差点淹死”,“高烧整整一个月,之后是不断反复地低烧”,这不由可联想到:溺水后急性缺氧性脑病,结合持续高热(稽留热)提示溺水后继发肺部感染可能性大,之后反复低热伴精神症状,精神症状可能是缺氧性脑损伤的表现,也可能是继发散发性病毒性脑炎(非特异性脑炎)所致。

 

急性缺氧性脑病发生数天内可渐出现精神症状,短则一天,最长不超过一周,经高压氧舱及对症支持治疗后很快好转。剧中安迪母亲的遭遇,由于当时医疗条件有限,无法及时治疗,很可能导致脑部不可逆损伤,遗留精神症状。

 

散发性病毒性脑炎是最常见的导致精神症状的颅内感染之一,该病多发生于青壮年期,很多感染者会在不同病期出现精神症状及意识障碍,爆发期其症状表现看上去和精神分裂症并无二样,若未经积极治疗导致病情迁延甚至进展为痴呆。

 

安迪的母亲有可能是脑炎所致精神障碍吗?当然不能排除,一般来说散发性病脑经积极治疗后预后较好,但是需要注意的是,也有一部分患者遗留轻重不等的高级精神活动障碍,复发率约为10%,更何况安迪的妈妈并未经过积极治疗。

 

不过,无论是缺氧性脑病还是脑炎所致精神障碍,将其作为一种遗传性精神病都不恰当。

 

安迪的弟弟

“你弟弟被领养之后不久就出现了智商低下,反应不够灵敏。”

 

根据《ICD-10精神与行为障碍分类临床描述与诊断要点》,这位叫小明的同学可能是童年孤独症伴发精神发育迟滞,脑洞再大点还可以是埃斯博格综合症,而不是所谓的精神分裂症。

 

童年孤独症是一种弥漫性发育障碍,在3岁以前出现发育异常和/或受损。主要表现为社会交往、沟通和局限性的重复与刻板行为,存在语言和认知的发育延迟,男孩发病比女孩高3倍。剧中人物表现可以看出小明有明显的社会交往困难,言语表达简单、缺乏灵活性,兴趣局限于画画,刻板地重复圆周率等。

安迪和弟弟在一起。

 

“魔鬼”的诅咒:精神分裂症

 

各位小主可能要质疑,安迪妈疯癫多年,还有一个疯子外婆,这么确凿的家族史不是明显指向精神分裂症吗?

 

这里需要澄清的是安迪给的数据(直系亲属遗传风险46.3%)并不靠谱。遗传学研究表明,精神分裂症的一级亲属发病风险为5%,是一般人群(0.2%至0.6%)的数倍。综合文献报道,一级亲属患病率是正常对照的16.7倍;男女双方均为精神分裂症患者子女患病率可达35%至48%。安迪,你爸喊你回家吃饭!明明一大学教授著名经济学家怎么就给你精神分裂症的基因添砖加瓦了呢?

 

聊完科学,我们再来谈谈人文和时事。安迪祖孙三人的悲剧不由的让人联想到《简爱》中身世可悲的简和罗切斯特,以及那个让人又恨又怕的疯女伯莎·梅森。虽然结局皆大欢喜,但是“精神病”这三个字变成了“快点逃”深深扎根在幼小的心灵。不可否认,一谈及精神病而且还是遗传性的,大家都谈虎色变,就像安迪爸爸的咆哮:“谁能受得了一直面对一个发疯的女人?!”

 

我们从十九世纪的英国田园回到现在,最近震惊医学圈的5.5杀医案中,据报道,施暴患者曾住当地精神病院,所以可能存在精神疾病史。这样的悲剧一次又一次的发生,而每次施暴者如果被报道为精神病患者,我们又更加悲愤,愤的是精神病患者家属的监护不力,悲的是某些地区精神科医院的监管不严,更深层次探究发现,精神卫生知识的普及有限、医疗卫生资源的投入不足和不均衡可能是更为关键的原因。

 

精神分裂症是魔鬼吗?

 

规范的就诊和治疗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当下的精神医学并不像十九世纪的《简爱》,精神障碍患者急性发作期最恰当的归宿莫过于各级精神卫生机构。即便当下的医疗水平还做不到精准医疗,但控制急性发作还是有很多方案可行的。

 

在疾病缓解期,家属应鼓励患者参加阳光家园之类的社区康复、街道卫生服务站,同时社区及家属监督患者服药及病情波动情况,如有异常及时干预,通知上级医疗卫生单位。如果精神卫生服务体系可以如此完善,想必会减少很多悲剧的发生。

最后,缅怀一下促使我走上精神医学道路的邻居C阿姨,她是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不发病”期间她待人接物热情有礼、乐于助人,经常给我送红烧肉圆,她常常对我说,“你好好学习,帮阿姨搞搞清楚,我这个毛病能根除伐”。

 

学医后,我不敢把真相告诉她,只能反复叮嘱她药不能停,虽然副作用很多,但是为了家人,一定要坚持。她和爱人H伯快四十岁才结婚,没有孩子。有次我暗搓搓地问H伯,“你俩为啥不要孩子啊”,老H倒是一脸释然,“没有为啥,我跟她谈了四五年的恋爱才达成共识,俩人相互有个伴儿,比什么都重要。”所谓爱,大概就一种责任和牵绊。

 

当然,不是所有精神障碍患者都能像C阿姨这样保存相对完整的社会功能,也不是所有精神障碍患者都有像H伯一样的家庭支持。但是生而为人,就有可能生病,和糖尿病、高血压、甲状腺疾病一样,同样是病,没有贵贱之分,患有精神疾病并不比正常人低贱下等。

 

亲爱的你,你有知情权,也有告知的义务,我们建议你坦诚对待这件事;而亲爱的你们,请脱下有色眼镜吧,你又不是上帝,为何要做那审判的人。

《欢乐颂》剧照,安迪和奇点。